确定性为什么值钱

今天早上随手翻了一下李尚龙老师的一本书，叫《杠杠思维》。他在书里讲了一个观点：商业世界奖励提供确定性的人，哪怕这个人一点也不讨人喜欢。"靠谱"是普通人最高级的无形资产。然后他引入了一个经济学概念——信任摩擦成本 来解释本为什么确定性这么值钱。

看到这里的时候我脑子里面突然蹦出一个词：区块链。区块链技术的出现本质上不就是为了解决陌生人之间的信任问题吗？

于是我去查了个问题。问题本身挺无聊，但很根本。

比特币、以太坊这些公链，成千上万台机器日夜不停地算，这里面到底有多少算力是在“干正事”，又有多少是在维持那套共识？

查完我有点意外，答案比我想的还极端。

先看比特币。它用的是“工作量证明”（Proof of Work），全网几乎 100% 的算力，都花在同一件事上。矿工们反复做哈希运算，争抢一个记账权，为的是向全网证明“我没有作弊”。用来跑应用、跑智能合约的算力，接近于零。

你可能和我第一反应一样，这不就是纯粹的浪费吗？一台机器每秒做上万亿次运算，最后只是在“掷骰子”，掷中了才记一笔账。

但经济学家不这么看。在他们那里，这笔电费是一笔成本，而且是一笔非常古典的成本。

1937 年，经济学家科斯（Ronald Coase）写过一篇著名论文《企业的性质》。他问，既然市场这么有效，为什么还会存在“公司”？他给出的答案是，使用市场本身是有成本的。你要谈判、签约、核实对方靠不靠谱、防止对方违约。这些后来被统称为交易成本（transaction cost）。

李尚龙老师书里说的“信任摩擦成本”，就是交易成本里最核心的一种。

你冷静想想，人类合作里有多少精力花在“做事”之外。怕被骗，请律师写厚厚的合同；怕偷工减料，请监理天天盯工地；卷款跑路的风险没人敢担，就只能要三倍资产抵押。律师费、监理费、背景调查费，加上互相猜忌、反复确认耗掉的时间，没有一分创造产品，全是在为“信任”付费。

现在把两件事放在一起，有意思的地方就来了。

区块链烧掉的那些电，和你请律师、请监理、要抵押花的那些钱，在结构上是同一个东西，都是信任摩擦成本。

区别只在实现方式。过去几千年，信任靠“人盯人”，成本高，速度慢，还没法规模化。区块链做的事情，是把这份成本彻底工业化。它宁可一次性烧掉天文数字的电，也要把“我没作弊”变成一件物理上极难伪造、谁都能低成本验证的事实。矿工先把电费付了，所有后来者便不必再互相盯防。

那 99% 的算力，就是所有人给“确定性”开的账单。烧得越狠，账单越大，越说明确定性是稀缺品。稀缺品就值钱。这也是比特币为什么这么贵，一枚要大几万美金，高峰的时候十几万美金。

讲到这，可以把这套逻辑平移到一个人身上了。

在一个竞争充分、甚至过度竞争的市场里，两个人能力差不多，跟一个合作，你得花大量精力盯着、防着，跟另一个你几乎能“撒手不管”，谁更值钱？

答案显然是后者。前者的真实价值甚至可能是负的，贡献有限，还在持续消耗你的“监控成本”。后者靠一次又一次没有瑕疵的交付，相当于在自己名字上盖了个“极低违约率”的钢印，把信任摩擦成本消灭掉了。

这里有一层窗户纸，我想捅破。

一个人靠什么消灭信任摩擦成本？靠会说话、会来事不行，反复承诺“你放心”也不行，承诺是廉价的，谁都会说。起作用的机制，经济学里叫信号（signal）。诺奖得主斯宾塞（Michael Spence）发现，信息不对称时，能取信于人的，是那些成本高昂、且难以伪造的信号。学历是信号，因为要花好几年还得真考上；一句“我很能干”不是信号，因为它零成本。

你发现没有，这和工作量证明几乎是同一个原理。比特币靠“烧掉真实的电”自证，靠谱的人靠“烧掉真实的时间、一次次把事做成”自证。两者都是先付不可逆的代价，再换一个伪造不了的信用。

所以把话说得更准一点，别人未来要花在你身上的监控成本，是你自己提前、一笔一笔预付掉的。

你每一次毫无瑕疵的交付，都是在给自己的名字挖矿。矿机烧的是电，你烧的是时间。

这套逻辑能解释很多熟悉、却没细想过的现象。

同样是程序员，为什么有人按月拿一两万死工资，有人被创始人拉去直接分 10% 干股？拿干股的那位，代码多半不会快十倍，他是用过往的记录，把创始人未来盯他很多年的成本提前付完了。创始人算过这笔账，与其花大力气监控，不如用股权把利益绑死。前者是“工资 + 监控”，后者是“信任 + 分成”，后者的摩擦小得多。

这就是“预付信任”的差距。

最后说点实在的。信任摩擦成本是少数几样我们能靠自己的行为，稳定地、一笔一笔攒下来的东西。 它不挑出身，你不用赢在起点，每次合作把确定性给到对方，就够了。

这笔回报还会滚。一次做到位，别人会记住；十次做到位，名声自己会走路；等你的名字本身能替你担保，你就从“需要被盯着的人”，变成了“别人愿意直接分利益给你的人”。

罗振宇说：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，获得影响力最简单的办法，就是按照某一个节律，向世界输出秩序。 我理解的罗老师说的输出秩序就是提供确定性，正如他每天早上6点半发出60秒语音，雷打不动。他把这看作是“向纷繁世界输出了一种秩序”，让外界对他产生一种确定的预期。

我每次在朋友圈发布 GeekAI (我开发的一个开源软件）版本更新的时候，总会有人多问一句：哥们，你这项目居然还在更新啊！然后又去 Github 上重新 star 了我的项目。

经济学管这叫资产。你的名字，就是你自己的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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参考与数据来源

• 比特币近乎 100% 算力用于共识（工作量证明），年耗电约 100 到 200 TWh 量级：Proof of Work Energy Consumption Debate (opens new window)
• 比特币官方常见问题（挖矿与能耗机制）：Bitcoin.org FAQ (opens new window)
• 科斯《企业的性质》（1937，交易成本理论）；迈克尔·斯宾塞信号理论（1973，2001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）。